饥饿艺术家
正文
几个月前看了卡夫卡写过的这么一篇小说,叫饥饿艺术家,大概讲的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流行过这么一种艺术形式,人们忙忙碌碌的四处奔走,只为了看一个艺术家被关在笼子挨饿。大家为这种表演如此感兴趣,以至于有人甚至在表演后期买了长期票方便观察着一个人的挨饿。
有一位对此造诣很深(差不多是这一行最厉害的)的饥饿艺术家对他的饥饿艺术是如此的感到自豪,以至于想达到最高的艺术形式——饿死自己。可惜他的经纪人只让他饿40天,倒不是怕他饿出事,只是因为人们对一次饥饿艺术表演的鉴赏水平只允许他表演40天。一段时间后人们对饥饿表演不感兴趣了,这位饥饿艺术家只好被迫下海,他只能在马戏团角落里的笼子继续着表演,但人们对他基本毫无兴趣,只剩几个老时代的观众还会看几眼他的表演,并对着他们的孩子讲那个饥饿艺术时代的辉煌。结局是这位饥饿艺术家成功饿死了自己,没有人再关注或理解他的艺术反而使他终于可以不受束缚的饿死自己。
实际上我对这个故事一直念念不忘,倒不是因为它有多深刻,我在想那位饥饿艺术家为什么能以使自己感受到痛苦的挨饿当做艺术追求的呢?到底是为了追求挨饿了多少天的结果而令自己忍受痛苦,还是这位艺术家同时也在乎痛苦本身给自己带来的乐趣?这倒是让我想起来了不少现实里的文艺创作者们也有意无意之间表演着自己的痛苦,并似乎对痛苦本身带有一种骄傲的情愫在里面。
笔者的本职是搞计算机编程的,给自己贴金的话自认为是个业余作家。在几年前还认为写作和编程其中有互通的地方,比如它们都需要人在小小的空间里创造出自己的小小秩序,都需要纠结字里行间的结构与品味,都需要进行不停的、歇斯底里的纠结,付出痛苦的血与泪,换个文雅点的说法就是都需要呕心沥血的进行创作。想想我为了推敲词句,或是反复的思考代码架构本身是否优雅耗费了多少日夜,我曾经和我的朋友吐槽道大学四年,其他人在打游戏看韩剧追妹子的日子里,我却都用在改代码或者写一些文章上了,关键是这些东西并不是非写不可,它甚至与我的编程课成绩都无关(上过大学的都知道期末考试成绩想要及格是多么水的一件事),但似乎就是有一种歇斯底里的神明在强迫我做这件歇斯底里的事。我想我一直也算是一种饥饿艺术家,我的艺术也无人问津,然而一有人想要观察我的艺术,我就迫不及待的想表演痛苦给他看,我那上百个日夜的代码和文字都试图去对外界倾倒着一种呐喊声。
不过在2026年的今天我更喜欢写作一些,因为有个叫ai的家伙出现了,这家伙似乎篡夺了我的创作代码的过程。当然我并不觉得ai写代码本身有什么问题,只是偶尔我会想起来我自己大一大二时学写html的时候,我为自己写出来了一个很丑的方块跳跃的动画而感到激动不已……请允许我把写代码的程序员们也称为艺术家,至少大二的时候我离艺术家本身只差自杀了。
在ai冲击我们程序员之前,ai大人已经先后冲击了绘画,写作,视频等不同的领域。我有个爱好,喜欢在市面上所有的社区软件里看不同人群各种各样的观点,我装了小红书,微博,贴吧,b站,抖音,豆瓣,知乎等等主流平台的软件,并乐此不疲的以对一个事件的两个完全相反看法的关键词去各类平台搜索。得益于我高超的网络冲浪水平,不久前我刷到了反ai吧——这并不让我感到奇怪,我几年前ai刚兴起的时候还和讨厌ai的人辩论过。吧里的人不出所料的大部分是绘画圈的人,还有一部分是视频制作者和单纯讨厌ai生成废料的人。如果从意识形态分析的话我可能会把他们划分为保守派,毕竟里面的主流言论是“ai生成的东西不是艺术,哪怕再精美也没有心”这种标准发言。看到贴吧里的艺术家们怨声载道的谈论没有人在场创作的艺术是多么无聊,谈论“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使用ai的人”……贴吧老哥们一半在批评ai这项技术本身,一半在批判使用ai并自称自己是艺术家的人,后者很值得让人思考,并值得做一个长篇大论的分析。
首先,我们姑且把使用ai的和不使用ai的都称呼为艺术家,对于创作这件事本身,传统的创作行为必然是伴随着痛苦、折磨,血与泪的。AI创作却极大地减少了这部分。导致前者那群自称为真正的艺术家的人对使用AI创作的自称艺术家的人不屑一顾。贴吧里还没有人敢承认ai搞出来了真正的艺术,即使搞出来了好看的东西,他们依旧会讽刺道这是融了多少画师的劳动成果,后面赤裸裸的都是被剥削人民的血泪,似乎只要你敢说这东西是美的是艺术的你就立马会被他们抬到柴火上烧死。在这我先不讨论ai到底能不能产出艺术1,而只是先假定有一种机器不需要人就能产出好的作品来(非自然景观,而是需要人的体验才能得到的艺术品,可谓是第二自然之艺术品2)那么如果创作不需要痛苦就能得到艺术品,所有不得不面对痛苦的传统艺术家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忍受痛苦的呢?
让我们回退一步,看看作者,作品(艺术品),艺术家,艺术的概念,前两者在罗兰巴特后就已经死去了,毕竟作品的阐义权在读者手里,去指责一个作品读者认为表达的意义并非作者本人想表达的属于无聊的行为。ai生成的大批量的作品,哪怕捂上眼睛把头埋到地里当鸵鸟,嘴硬说这些作品不美也并无意义。但是后面的两者,那群饥饿艺术家们和他们的艺术并不会和作品这一产物画等号。
作品可能不需要痛苦的代价就能诞生,但是艺术是绝对要的,哪怕是机器生成的作品,需要变成艺术,就必须要有人付出痛苦的代价进一步创作。那么人们为什么要追求艺术呢?如果艺术只是为了产出作品来,那么使用ai生成绝对是最效率的做法。但是很多饥饿艺术家们并不能接受这一点。他们难道是受虐狂吗?让我们回到原作里饥饿艺术家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我只是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我找不到合我口味的食物”
饥饿艺术家们不得不忍受痛苦,只是因为所追求的艺术体验让他们不得不如此。他们并非是弗洛伊德描写的受虐狂或者其他什么,只是有着艺术之神在他们身体里活动着。他们像是赌徒,浮士德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前仆后继的和魔鬼支付着代价,仅仅只是因为自己的口味是如此挑剔。
而新时代的ai创作者们,因为过于效率的工具,反而被剥夺了艺术创作体验本身。导致随之而来的激情、痛苦、疯狂,都被极其容易获得的成就感所掩盖了,且越是想要创作出想要表达的东西,越因为隔着一层模糊的介质导致无法成功,最终只能不厌其烦的模仿批量流水线来生成大片的作品再由自己去挑选,因为这是最符合效率的做法。然而因为效率本身的缺陷,向外不停的贪婪的索取导致连达到成果的喜悦体验都减少了,使得创作本身变成了一种单薄的体验,而非复杂的多种强烈体验的混合。艺术在此自然无处诞生。
但是在这个时代下,艺术还真的重要吗?用AI创作其理想的最终目标是:许愿式指令,流水线产出一件件好的作品。毫无疑问的,只有艺术才能产出作品的时代结束了。作品即使不是艺术行为产出的又如何呢?在此场景下人类只有充当质检员发挥其审美的作用,那么在未来创作者这一身份是否与读者之间会变得模糊不清,倘若新时代的创作者们增长迅速,传统创作者的身份本身会不会因为此而逐渐消亡?
我觉得不会,因为总有人需要艺术,总有饥饿艺术家的存在。他们并非是只甘心当一个读者,只向外索取一种艺术体验。他们更多的是想去表达属于自己的体验,去感受创作中因词不达意而产生的痛苦,并试图与之对抗。总有挑食的艺术家们,但这是不至于让人类趋近虚无的英雄们。毕竟倘若以后再无艺术家,人们吃着流水线产出的作品们,是否会在喜悦之余浅浅地怀疑一下自己存在的意义呢?
最后让我改编一下西西弗斯的故事。
现在你制造出来了自动推石机。
现在你可以看着石头几分钟后自动的上山,再下山,如此往复,而你只需要坐在那里不动。
过不了多久,你会砸坏那个自动机器,因为你被巨石磨砺出的伤口在发痒。它们比起愈合更渴望被撕裂,比起安逸更渴望受伤。
尾声
附上自己拙劣的短诗一首
尽管ai大人可以1秒生成比我好的100首诗歌,但是我还是想靠我的手来写
[!quote] 西西弗斯,我的朋友
当痛苦的我站在幸福的你面前
感受你的执拗、疯癫
感受全世界的海洋倒在你的心中
感受你的狂喜、忧伤
西西弗斯,我的兄弟
当无助的我站在幸福的你面前
请让石头变成石头,人类变回人类
以此致敬当代我心目中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海子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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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不讨论,是因为这个命题本身就存在分歧。有一种观点认为,艺术是人类为了美学的目的对可感知的或可理解的东西所做的安排——照此定义,艺术必须要有人的参与,那么由机器独立产出的东西能否被称为”艺术”便无从谈起,而另外有观点认为,艺术本身是不完备的,我们只能判断一件艺术品是不是艺术。关于艺术定义的讨论也容易陷入定义之争。这里刻意绕开它,先假定 AI 也能产出有美感的作品(强调产品而非行为),好把问题聚焦到”痛苦”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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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自然”(德文 zweite Natur,拉丁语 altera natura)源于德国观念论与马克思主义美学一脉:西塞罗「习惯是第二天性」为最早源头,黑格尔有「精神是第二自然」之说,卢卡奇在《小说理论》中则用它指称僵化、异化的惯例与意义世界,与”第一自然”相对。另有一路更古老的美学通用义——“艺术是第二自然”,指经由人的创造而”再造”出的自然性。此处取的是后一种通用义:一个需要人的体验才能成立、却又能脱离具体个人而被创造出来的艺术世界。若按前一种哲学专名,则应溯源至黑格尔、卢卡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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